被淋湿的人,与拒绝自救的“弱者叙事”

01. 饭局

前几天,因为朋友的临时邀约,我在参加完一场线上考试后赴了一场晚饭局。我住在郊区,来回开车要两个多小时。回到家时已是凌晨,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
这原本应该是一场朋友间的“闲聊谈心局”,但事后回想,我不仅没有感到内心的疏通,反而有一丝隐秘的烦躁。因为在整个过程中,我并没有觉得我们在“交流”,更多的时候,只是她在倾倒,而我在聆听。

当我和另一个朋友尝试给出建议时,她的回答只有“我觉得自己没有心力去做这些”。

她陷入抑郁状态已经有两年多了。

在饭桌上,我观察着她:当谈话出现冷场时,她会显得极度不适,甚至要消耗心力去强行活络气氛。我心里觉得这真的大可不必,但她似乎就是受不了那种安静。

她已经几次向我们提到,自己有时会想死。我知道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,但我同时也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
回来后,我曾在脑海里模拟过对她说:“如果你真的有烦恼,为什么不去试试问问 Gemini?”我们都在用类似的AI工具,AI是客观的、极具逻辑的,它能给出解决问题的具体路径,且使用不受时间限制。如果一个人真的想解决自己的困局,难道不应该穷尽一切办法去自救吗?但她没有。

她把大量的精力放在了对人际关系的反刍上。她曾提出过希望我回复消息及时一些(我本身对这种侵入边界的要求就很反感)。有时我回复消息慢一点,她就在暗自揣测,是不是哪里惹我不高兴了。她把对这个世界的感知,几乎全部建立在了“人际关系”的反馈上。

她曾不停地向我们强调自己对感情开窍很晚:初中同桌喜欢她,她虽欣赏对方但没意识到那是喜欢,两人毕业后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。后来,那个男生有了女友,结婚时没有通知她,她为此感到非常生气。

02. 透明的墙

我听着这些,突然想起了我们曾经关于“淋雨”的一次对话。

我曾跟她探讨过事物意义的建构。我说,很多事情的意义都是我们人为赋予的。比如在路上遭遇大雨,被淋成落汤鸡。听上去很惨,对吧?当我在现实中真的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淋透时,一开始确实觉得难受,鼻子被雨水封住,呼吸都有些困难。一旦适应那场大雨滂沱之后,我突然觉得很自由和酣畅淋漓——难得可以和大雨这么亲密地接触!而且,不就是被淋了一场大雨吗?回到家,洗个热水澡,换身干衣服,一切就好了。甚至在这种惬意中还想“笑话”一下自己在大雨里的窘样。

她的回复是:“那是你。如果是我的话,我会觉得自己很可怜。”

那一刻,我突然看到了横亘在我们面前的那堵透明的墙。对于我来说,淋雨是一个物理事件,解决了就好;对于她来说,淋雨是一场证实自己悲惨命运的戏剧。她执着地认为世界应该是她想象中的样子,一旦发现不是,她宁愿躲在自己吹出的、名为“可怜”的泡泡里,也不愿主动去戳破它。

因为一旦戳破了那个泡泡,去面对真实而粗糙的世界,她就失去了作为“受害者”的特权。

03. 致命的空心症

这种对“被关注”、“被怜悯”的沉迷,总让我想起一位高中同学。

她曾是我们眼中的天之骄子,学生干部,保送了北大的西班牙语系。她身边从不缺乏男生的倾慕,在有正牌男友的情况下,依然和别的男生保持着暧昧——比如课间和坐在后排的男生倾诉并拉着手。她看起来阳光、开朗,但她的朋友告诉我们她的另一面:她的纠结、情绪低落,还有念旧,一块橡皮可以用很久。

这个故事的结局令人悲伤又震惊。她在大学时跳楼自杀了。去年我参加了她去世十周年纪念活动,在那些零碎的追忆中,我拼凑出了一个与表象截然不同的她:不幸福的原生家庭,私底下长期的抑郁与难过,以及和身边人那种始终暧昧不清的联结。

如果跳脱出来看,无论是那位已故的同学,还是我现在这位抑郁的朋友,她们自身的条件其实都很好,完全可以过上很好的人生。但她们身上都有着某种惊人的相似性:极度享受被喜欢着、被重视着的感觉。当一个人把存在的意义完全寄托在人际关系上时,失望与绝望就成了必然的结局。因为没有任何人、任何关系能够24小时提供那种高浓度的无条件供养。

因为内心极度缺爱,她们把“自我价值”完全建立在“外部客体的反馈”上。一旦外界反馈稍有减弱,她们的整个世界就会崩塌。

当我问那位朋友她有没有喜欢做的事,那些和人际关系无关的事?“通俗点讲,就是兴趣爱好。”另一位朋友补充。“没有欸。”那位朋友淡淡地说。说实话,当她这么回复的时候,我内心有点吃惊,而她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。

04. 结构性不公不是放弃主体性的借口

写下这些,我并非想做一种冷血的苛责,把抑郁的原因全部归咎于她们自身。事实上,我越来越认同一种观点:很多心理问题的本质,其实是政治问题。

社会的规训、父权制的压迫、威权主义的大家长作风、多数人对少数人的压迫等等,的确制造了巨大的结构性不公。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全盘接受这种不公,更不意味着我们要让这种不公来定义我们存在的价值。我们可以承认结构性困境的存在,但这绝不能成为我们放弃主观能动性和主体性的借口。

直觉告诉我,她们似乎是自己想陷在困局中的。心理学上的一个概念印证了我的猜想——这叫“抑郁的继发性获益”。她们在潜意识里给自己设定了“受害者(Victim)”的剧本。只要我是受害者,我就不用为自己的人生负责,而且我能合法地吸引“拯救者”(比如那些听我那位已故同学倾诉的男生)。

05. 卸下“拯救者”剧本

我也曾试图拉那个朋友一把。我曾做过一些很温暖的举动,当下她也的确深受感动。但这些善意对于她的情绪黑洞来说是杯水车薪。

而当我尝试去戳破一些自我保护的泡泡,对这位朋友说一些更接近问题本质、但有些刺痛的话,结果她在电话里哭了。为了表达歉意,我后来还专门买了礼物。现在回想起来,我这种潜意识里的“拯救者”特质,其实有着很深的渊源。

小时候,妈妈总是在我面前诉苦。作为一个孩子,我本能地产生了一种想要拯救妈妈的冲动。我拼命努力,试图用我的懂事去填补她情绪的窟窿。直到后来我痛苦地看明白:我根本救不了她。那个系统太庞大也太沉重,而我自己都已身陷囹圄。

在那一刻,我决定放下这种“拯救者”特质。因为我清醒地意识到,在这片试图把人变成“无头虾”(不需要思想,只需要服从)的汪洋里,我唯一要救、也唯一能救的人,只有我自己。

所以,面对现在的这位朋友,我知道我无法成为那个把她从水里捞出来的人。如果我强行指出那条自救的路,戳破那个泡泡,她可能根本无法面对真实的粗糙。她还需要在那个“受害者”的剧本里,吸食着周围人的同情与陪伴来获取能量。

作为朋友,我可以借出耳朵,可以分享一顿晚餐,但我的同理心不应该成为被情绪黑洞无底线消耗的借口。我不再想去那些没有特定主题、只是单向倾倒情绪的闲聊局了。真正的自救,前提是当事人必须先承认: “我有能力为自己的人生负责。”


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风雨。被淋湿了,你可以站在原地哭泣,抱怨没有伞,觉得自己很可怜;你也可以选择在雨中狂奔,接受这份结构性的寒冷,然后凭借自己的力量回到家,洗个热水澡。

我选择后者。并且,我还要继续赶我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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